第18章 执念消散-《青檀巷玉梳秘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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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正说着,陆砚的身影出现在了巷子那头。他似乎也听到了动静,走了过来,手里还沾着些木屑。听几位老人磕磕绊绊、满面愧色地又重复了一遍来意,他沉默地站着,脸上没什么表情,只是下颌的线条绷得有些紧。过了好一会儿,他才缓缓点了点头,声音低沉:“碑,我来刻。”

    没有说原谅,也没有说记恨。只是接下了这份“交代”里,他能做,也似乎注定该由他来做的那部分。

    接下来的几日,青檀巷前所未有地“热闹”起来。但这种热闹,不同于往常的恐慌流言,而是一种沉郁的、带着赎罪意味的忙碌。几位沈家长者出面,请动了镇上最有名的石匠挑选石料。陆砚将自己关在铺子里,对着陆珩留下的、仅有的几张模糊旧照和描述,反复勾画,最终选定了最朴素庄重的样式。碑文是几位老秀才斟酌再三拟定的,没有华丽辞藻,只平实地记述了“苏氏女蔓笙与匠人陆珩,因情相许,为礼法所阻,一生离,一死别,情深不渝,可叹可敬”,并点明“今立此碑,以正其名,以慰其灵”。沈家族人则开始筹备简单的法事所需。

    消息传开,镇上议论纷纷。有摇头叹息“早知如此何必当初”的,也有嘀咕“陈年旧事翻出来作甚”的,但更多的,是一种释然与隐隐的期待。笼罩在青檀巷上空多年的、那层名为“邪祟”的阴霾,似乎随着真相的公开与沈家态度的转变,开始松动、消散。人们走过巷口时,不再匆匆低头疾行,反而会驻足,向里面望上一眼,目光里少了惧怕,多了探究与感慨。

    立碑那日,天气竟是出奇的好。连日阴雨带来的湿气被秋日高远的阳光驱散,天空澄澈如洗。青檀巷口,那株老榆树下,新碑已然立起。青石质地,打磨得光滑,在阳光下泛着温润的光泽。碑文是陆砚一刀一刀亲手刻上去的,字体端肃沉静,力透石背。沈家能来的族人,果然到了不少,默默地站在碑前,多是白发苍苍的老者,也有几个被长辈带来的中年人,神情肃穆。没有披红挂彩,没有喧天锣鼓,只有一位从邻镇请来的老道士,身着整洁的道袍,以略显苍凉的声调,吟诵着超度的经文,声音不高,却清晰地传进每个人的耳中。

    苏晚和陆砚站在人群稍前的位置。苏晚看着碑上并排的“苏蔓笙”、“陆珩”两个名字,心中百感交集。这两个被家族、被时代强行分开的名字,在近一个世纪后,终于以这种方式,紧紧靠在了一起,接受着迟到太久的、来自这片土地的正式承认。阳光透过榆树叶的缝隙,在石碑上投下晃动的光斑,仿佛温柔的抚摸。空气中飘散着线香焚烧后特有的、带着苦味的香气,与草木的气息混合,沉淀出一种奇异的安宁。

    仪式简单而庄重。沈家三叔公作为代表,带领族人,向着石碑,深深地、长久地鞠了三个躬。没有更多的言语,但那沉默的躬身,比任何忏悔的言辞都更有分量。人群渐渐散去,巷口又恢复了宁静,只有那块崭新的石碑,静静立在老榆树下,像一个终于得以平复的叹息。

    当夜,月色极好,清辉如练,洒在青檀巷湿漉漉的石板上,也漫过那方新立的石碑,为它镀上了一层淡淡的银边。万籁俱寂,连秋虫的鸣叫都似乎屏息了。

    子夜时分。

    苏晚并未入睡,她独自坐在二楼窗边的暗影里,望着庭院。陆砚也没回他的铺子,默默坐在前院的石阶上,手中无意识地捏着一小块黄杨木。两人隔着一段距离,都没有说话,仿佛在共同等待着什么,又仿佛只是被这异常澄澈的月色和空气中尚未完全沉淀的、仪式后的余韵所凝固。

    忽然,苏晚的呼吸微微一滞。

    庭院中央,那棵老槐树下,空气仿佛泛起了微不可察的涟漪,像水波被风吹皱。一点柔和的光晕,凭空浮现,起初只是朦胧的一团,逐渐清晰、凝聚,勾勒出一个纤细窈窕的女子轮廓。月白色旧式衫裙,长发松松挽着,面容在月光和光晕中显得有些模糊不清,但那份清冷哀婉的气质,却与苏晚在幻象中、在陆珩画稿上见过的,一般无二。

    是林婉,或者说,是林婉残留在这宅院中、缠绕在玉梳上、百年不散的那一缕精魂执念。

    她没有看苏晚,也没有看陆砚。她的身影飘飘渺渺,径直向着巷口的方向“移”去,姿态轻盈,如同被月光托着。苏晚和陆砚对视一眼,不约而同地站起身,悄无声息地跟到宅门边,向外望去。

    只见那虚渺的光影,停在了巷口新立的石碑前。她微微仰起头,似乎在仔细辨认着碑上并排的两个名字。月光毫无阻碍地穿过她半透明的身体,洒在石碑上,也让她周身的光晕更加柔和。然后,苏晚看见,她缓缓地、缓缓地抬起了手,那手的轮廓同样虚幻,指尖却仿佛凝聚着一点格外明亮的微光。她的指尖,轻柔地、无限眷恋地,虚虚拂过“陆珩”两个字。

    没有声音,但苏晚仿佛听到了一声悠长的、满足的叹息,穿过百年的时光,直接响在她的心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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