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一百二十三章残阳凝血-《风起于晋室南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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震天的喊杀声并未持续太久。
当龙骧守军那决死的反冲锋,与拓跋鲜卑狼骑从背后发起的雷霆冲击狠狠撞入混乱的胡军阵中时,这场惨烈攻防战的胜负便已注定。崩溃如同瘟疫般在石勒大军中蔓延,从后军到前军,从侧翼到核心。士兵们丢盔弃甲,争相逃命,互相践踏,只为从那正在不断缩小的死亡包围圈中寻得一线生机。
石勒的中军大纛在亲卫“羯赵十八骑”的拼死护卫下,开始向着西北方向艰难移动,试图杀出一条血路。这位一代枭雄终究未能踏平龙骧,在拓跋猗卢和祖逖的双重压力下,他做出了最理智却也最无奈的选择——突围撤退。
战场的主导权,在号角与战鼓声中,悄然易手。
胡汉拄着卷刃的佩刀,站在“一线天”隘口堆积如山的尸骸之间,剧烈地喘息着。他身上崭新的明光铠已遍布刀箭划痕和凹坑,猩红的披风被撕扯得只剩下半幅,湿漉漉地黏在背后,分不清是汗水还是血水。极度的疲惫如同潮水般冲击着他的神经,但他强迫自己站直身体,用那双布满血丝却依旧锐利的眼睛,扫视着这片用无数生命换来的胜利战场。
鹰嘴涧内,硝烟混合着浓重的血腥气,形成一股令人作呕的怪异味道。尸横遍野,残破的旗帜斜插在泥土与血泊中,失去主人的战马在焦土上悲鸣。幸存下来的龙骧士兵们,大多和他一样,倚靠着残垣断壁或同伴的尸体,目光呆滞,仿佛还未从方才那炼狱般的厮杀中回过神来。短暂的欢呼过后,便是死一般的沉寂,只有伤者压抑的呻吟和偶尔响起的、寻找战友的呼唤声在空气中飘荡。
张凉在两名亲兵的搀扶下,一瘸一拐地走到胡汉身边。他脸色惨白如纸,骨折的左臂被简单固定着,全身上下几乎没有一块完好的地方。“镇守使……”他的声音沙哑得几乎无法辨认,“我们……守住了。”
胡汉重重地拍了拍他未受伤的右肩,动作牵扯到身上的伤口,让他嘴角微微抽搐了一下。“守住了!是你们,是龙骧所有的将士,守住了我们的家园!”他的声音不高,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力量,传入周围每一个劫后余生的士兵耳中。
他目光转向山涧之外,可以看到拓跋部的狼骑正在高效地追杀、驱散溃逃的胡兵,而打着晋军旗号的祖逖所部,则开始在外围清理战场,收拢俘虏,动作井然有序。
“立刻救治伤员!优先我们的兄弟!”胡汉深吸一口气,压下身体的虚弱感,开始下达一连串的命令,声音恢复了平日的冷静,“清点伤亡,收拢我军将士……遗体。王瑗那边,让她组织所有能动的人,全力支援医护!李铮呢?让他立刻统计物资损耗,尤其是箭矢、药品和粮食!”
“李长史正在后方统筹,属下这就去传令!”一名机灵些的亲兵领命而去。
命令一道道发出,混乱的龙骧军镇开始像一台受损严重但核心尚存的机器,重新艰难地运转起来。
约莫半个时辰后,一队鲜衣怒马的骑兵簇拥着一名身着华丽皮甲、外罩锦袍的魁梧将领,来到了鹰嘴涧入口附近。来人约莫四十岁年纪,面容粗犷,目光如鹰隼般锐利,顾盼之间自有一股雄主气度,正是鲜卑拓跋部的大人,拓跋猗卢。他勒住战马,饶有兴致地打量着这片惨烈的战场,最后将目光定格在正在指挥士兵搬运伤员的胡汉身上。
几乎同时,另一方向,数十名身着晋军制式铠甲的护卫,簇拥着一名文士打扮、气质儒雅却又隐含锋锐的中年人策马而来。此人便是闻鸡起舞、中流击楫的北伐名将,豫州刺史祖逖。他的目光同样扫过战场,尤其在那些虽疲惫不堪却依旧保持着基本队列和纪律的龙骧士兵身上停留片刻,眼中闪过一丝不易察觉的赞赏。
胡汉得到通报,整理了一下残破的衣甲,在张凉、赵老三以及迅速赶来的李铮、王瑗等人的簇拥下,迎了上去。
“龙骧军镇守使胡汉,拜见拓跋大人,拜见祖豫州!”胡汉拱手为礼,姿态不卑不亢。他身后众人也纷纷行礼,只是目光中都带着难以掩饰的疲惫与警惕。
拓跋猗卢哈哈一笑,声若洪钟:“胡镇守使?好!果然是英雄出少年!能以寡击众,将这石勒老贼逼至如此境地,更是硬生生扛住了他最后的疯狂,了不起!”他的汉语带着浓重的鲜卑口音,但语气中的欣赏却毫不作伪。他的目光扫过胡汉身后的龙骧将领,尤其在重伤却依旧挺立的张凉身上多看了一眼。
祖逖则显得更为沉静,他翻身下马,拱手还礼:“胡镇守使不必多礼。我等奉诏北伐,闻听镇守使在此力抗胡虏,特来相助。今日一见,龙骧军之坚韧勇烈,名不虚传。保境安民,扬我华夏之威,祖某佩服。”他的话语平和,却自有一股真诚的力量,让人心生好感。
“二位援手之德,胡某与龙骧军民,没齿难忘。”胡汉诚恳地说道,“若非拓跋大人铁骑雷霆一击,祖豫州挥师牵制,我龙骧今日恐已玉石俱焚。此恩,胡汉必报。”
拓跋猗卢大手一挥:“诶!说这些就见外了。石勒乃是你我共敌,击之理所当然。倒是胡镇守使,经此一役,必将名动北疆!只是……”他话锋一转,目光投向西北方向,带着一丝遗憾与狠厉,“可惜让石勒这老贼走脱了!某家儿郎们正在追杀,但此獠狡诈,恐难竟全功。”
祖逖也微微颔首:“石勒虽败,根基未损,仍需谨慎。”他看向胡汉,语气转为关切:“观贵部伤亡颇重,亟需休整。我军中带有部分伤药,稍后便遣人送来。此外,不知镇守使接下来有何打算?”
这便是切入正题了。两位援军抵达,固然解了龙骧之围,但也意味着龙骧军镇从此正式进入了北方各大势力的视野,再无法偏安一隅。
胡汉心中雪亮,面上却露出恰到好处的疲惫与坚定:“多谢祖豫州挂怀。眼下当务之急,是救治伤员,安葬死者,抚恤百姓,让我龙骧军民得以喘息。至于今后……”他略一沉吟,目光扫过拓跋猗卢和祖逖,“胡某之志,仅在保一方安宁,让追随我的汉胡百姓,能有一条活路。龙骧军镇,愿与所有志在匡扶华夏、抵御暴胡的仁人志士,互为唇齿。”
他没有明确表示依附任何一方,但强调了“匡扶华夏”的共同目标,以及“互为唇齿”的平等合作意愿。这既符合他目前实力大损的现实,也为他未来的发展留下了空间。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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